給老電影開“美顏”

發布時間:2021-09-02 16:32   來源:廣州日報  

  膠片儲藏庫中的豐富庫存。

  近兩年來,“懷舊”成為院線重要主題之一。票房印證,在數字影像風靡全球成為主流呈現形式的當下,膠片電影依舊具有其獨特的審美價值。經修復后以高清新貌重歸院線的經典電影,不僅滿足了影迷的銀幕情懷,更以獨特的魅力感染著初次觀影的年輕觀眾。但是,當人們看到光影以更為清晰流暢的姿態于眼前流轉,是否會好奇,這些原已受損蒙塵的影像,曾被誰一幀一幀地凝視和“擦拭”過?為此,廣州日報全媒體記者為大家揭開“情懷”背后的修復真相。

  “一日幾幀”的4k修復技術

  讓情懷得以跨時空寄存

  當“90后”影迷二黑得知《肖申克的救贖》將于今年9月推出4K超高清版本時,“激動得宛如過節”。她告訴記者,這部電影在人生的每一個低迷時刻都起到了激勵作用。“數字版和藍光碟套裝我會買來收藏,希望能看到曾被忽略的細節。”

  “00后”女生咚咚則向記者展示了近年收藏的電影票,其中包括近年來修復重映的《海上鋼琴師》《美麗人生》《天堂電影院》等經典電影。“它們比院線熱映的新電影更能為我的人生增添‘厚度’。”

  當記者走進廣東珠影影視制作有限公司數字母版制作分公司的工作室時,看到的就是一群讓影迷情懷得以跨時空寄存的工作者。

  該公司負責人梁雄升向記者介紹,4K修復是當前電影修復的主流技術,公司已經開展了全流程4K修復。“我們需要先對膠片做物理修復,在經過接頭加固、水洗和液體超聲清潔等工序后,再對膠片的聲、畫進行掃描數字化處理,方能進入到關鍵的數字化聲、畫素材修復這核心一步。”

  不少修復師坦言,一部老電影的修復之復雜、艱難程度不亞于制作一部新片。“膠片電影生產過程中產生的損傷、臟點,經過化學工藝發生變化后,表現出來的狀態都不一樣。”梁雄升稱,這要求調色師等修復人員必須了解膠片的結構原理,對每一幀畫面的故障點都了如指掌。

  在現場工作人員的操作下,記者發現,一幀畫面的修復需要前后幀反復對比,避免修復后出現前后幀不銜接、還原不準確。據介紹,4K修復的畫面分辨率達到4096*2160,原來2K修復看不到的臟點也都會顯示出來,“一部4K修復版影片容量大概在10TB,修復師一天只能修幾幀畫面,沒有耐心和毅力很難堅持下去。”

  此外,調色也是畫面修復的重頭戲。梁雄升告訴記者,如某部待修復電影的部分畫面顏色偏差較大,調色師就需要根據劇情的變化和當時的環境,調出相適的氣氛和色彩。

  畫面修復工作量已如此龐大,聲音修復的難度又如何?記者了解到,聲音素材的修復工作更為抽象,工作人員對影片的藝術審美要有一定的理解才能開工。從素材導入到聲、畫字幕對位,再到接本輸出,根據修復要求(高清、2K、4K或普修、精修)及素材質量的實際情況,修復一部老電影需要花上半個月到三個月不等的時間。有些難度大的影片,修復周期長達一年到兩年。

  AI修復、8K修復成趨勢

  最終落點仍在于“人”

  “某種程度上,以前修復一部電影比在故宮修文物還要吃力。”廣州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廣州大學粵港澳影視藝術研究院院長陶冶坦言。但這種“吃力”程度隨著科技發展在不斷降低。他告訴記者,AI技術的融入讓效率得以提升。

  利用AI修復電影,已經成為行業大勢所趨。不少傳統電影修復機構已對AI修復技術展開探索,而百度、愛奇藝等互聯網企業也通過自身技術優勢入局電影修復領域。公開資料顯示,一部兩小時的影片,需要10人團隊花費近20天進行修復,而利用愛奇藝的ZoomAI技術,只需12小時即可完成修復增強并上線。

  北京電影學院影視技術系副主任副教授常樂向記者介紹,AI修復實際上就是用一個訓練庫,通過大量數據訓練出根據不同情況做出不同判斷的能力。但他指出,“如果遇到非常復雜的情況,沒有足夠多的訓練庫進行訓練,它無法做出準確判斷。說白了,AI是一個非常好的輔助工具,但電影修復這件事離不開人。”

  記者了解到,電影修復技術除了進度上追求高效,畫質上也在向更高清趨近。“人們追求極致的影像,8K修復是未來發展方向,但不是一個必選項。”常樂解釋,“把8K修復比作一個杯子,但如果膠片信息嚴重缺失,有可能根本無法把‘杯子’裝滿。因此,必須要根據具體情況判斷。”

  梁雄升也表示,電影修復不必一味追求絕對“高清”,最理想的狀態應該是“修舊如舊”。他向記者透露,“一些把珍貴資料交到我們手上的客戶,會提出‘保留歷史感’的要求,即在畫面里保留些許瑕疵、雪花,讓清晰度與復古感并存。”

  可以看出,電影修復不是一件純粹的“技術活”,人本身的判斷力和審美底蘊在其中發揮著重要作用,需要技術專家和藝術工作者共同參與。

  “修復之前需要經過大量科考工作。”常樂指出,“為盡可能遵循、保持老電影的原有風格,甚至會邀請電影的導演、調色師、攝影師再次出面。”如在第22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進行展映的4K修復版1998年電影《海上花》,就曾邀請原導演和攝影師共同負責后期調色指導,并專門請到上海的專家參與中文字幕的修訂,找出存在的錯漏之處,彌補多年缺憾。

  新鮮力量不斷注入

  小眾行業未來可期

  陶冶表示,近兩年來全球影業受到巨大沖擊,修復重映的電影成為“救市”之作。梁雄升也不無自豪地說,“畫質的極大改善提高了人們的觀影熱情,這也反過來刺激了電影修復行業的興起。”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在許多人眼中“枯燥”的行業,正在吸引更多新鮮血液的注入。某高中在讀女生圓圓自稱志在電影行業,“大家都以為我想做演員或者導演,得知我想做修復工作后,都不能理解。我認為,讓蒙塵多年的珍貴影像資料煥發新生,在對歷史的敬畏中讓文化得以傳承和延續,是一件具有巨大意義的事情。”

  她有心報考相關專業,但在志愿選擇上遇到困惑。常樂指出,電影修復其實是一個很“窄”的行業,通常屬于研究生的一個研究方向。同在高校從業多年的陶冶亦表示,綜合性院校培養的更多是行業中的“通才”而非“專才”,專業院校則會根據電影行業內的特定崗位進行專業培養,比如說北京電影學院的影視技術系、中國電影資料館的修復專業等。但他同時指出,現在許多崗位的專業界限趨于模糊,技術共通的情況下,一位電影修復師,可能同時是后期特效師、視覺軟件工程師。而隨著科技發展,電影修復領域的“專業跨界”效應更加明顯。據了解,西安電子科技大學人工智能學院一個平均年齡20歲的團隊,已經利用AI技術對幾十部老電影進行了修復。

  此外,記者注意到,對老舊的影像資料進行修復,不再是一個拒人千里的領域,許多年輕人正在做著“為愛發電”的事情。在一些互聯網平臺上,能看到一些網友將自己修復的影像片段上傳,如一位從事獨立游戲開發工作的“90后”曾花了7天左右時間,利用DAIN等AI工具對一段100年前的老北京城影像進行修復。在彈幕區和評論區,網友們的激動溢于言表,“一百年前他們惶恐地看著攝像機,一百年后我們好奇地用手機看他們”“贊嘆時間,贊嘆科技”……并有不少網友自發對視頻中各個歷史細節進行深挖。

  “這是一件特別好的事情。電影修復和書籍、文物保護一樣,是一項很長期的工作。年輕愛好者加入,引發社會廣泛關注,對我們這個‘狹窄’的行業是一個促進。”常樂欣慰表示。(記者陳馨)

  編輯:陳晨

  統籌:汪東偉

  編審:干江沄